余亮：陈光标，卖火柴的大男孩

几年来，我们目睹慈善企业家陈光标在主流媒体上起起伏伏，褒贬不一。媒体从一开始的竞相追捧到后来的竞相质疑，再到最后的不闻不问。现在除非他自己闹出花样，基本难见于媒体。不过媒体热也好，冷也好，陈光标还是那个热热闹闹的陈光标，毫发无损，从未改变。 “公民”陈光标

陈光标广为人知是在08年汶川大地震。那场巨灾意外震出了一个久违的中国——军队忘我的牺牲精神，民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自觉，年轻人冲在最前的勇气……各种早已被大家遗忘的可贵品质又冒出来了，原来这一切蛰伏已久，从未走远。

面对纷纷崭露的新人新事，各方话语都争着解释。“普世”派立刻找到陈光标，将其树立为“公民社会”的标杆。陈的私营企业家身份尤其符合他们的口味。“陈光标在北川中学背出208具死尸、亲手挖出5个人，其精神固然了不起，作为民营企业董事长的他闻震立断，紧急调度60台大型机械，带队兼程赶赴灾区救援，其担当及才识更令人钦敬”（鄢烈山《信任：人民最高的奖赏》，发于《南方周末》2008年6月12号）。可以理解，中国自由派希望私营企业家承担更多社会责任，以此落实他们“小政府大社会”的理想。救灾期间《南方周末》连篇累牍报导NGO和志愿者的救灾故事，却很少提及军队与国家的救灾行动，也是这个道理。“意见领袖”们则大赞特赞公民意识，试图用西方“公民社会”这个词装下当时所有积极现象。 　　　　

公民、慈善、民营企业家，在这三个光环照耀下，陈光标的媒体曝光率大增，行善记录也如滚雪球般不断创新，数年牢牢坐稳中国首善座椅。其宣布裸捐的做法更是震动世界。

不过假如“公民”思想家们仔细体会，陈光标也许并不那么符合他们的“公民”理想。他喜欢在救灾现场摆拍照片，他喜欢直接往灾民手里塞钱，还喜欢把善款堆成一堵“钱墙”……他没有“专业”志愿者那种规范性，更“严重”的是，他喜欢赞扬党和政府而不是质疑政府。他每次接受访谈时最爱说的是自己小时候如何苦，自己如何勤奋努力百折不挠，又如何不忘乡亲的恩情和党的改革开放好政策。这里面有两层意思，一是传统中国人翻身不忘穷伙伴的善良互助精神，二是朴素的政治感恩意识——不记仇，不扭曲，不做白眼狼。这些都不符合抽象的公民定义或者部分公知们的公民定义，后者的“公民”标准是要排除一切社会传统，贬低熟人社会，以契约精神作为尽责的纽带，做慈善最好以基金会方式进行，一切与国际接轨，更重要的是无条件反对中国体制，完全彻底否定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历史，你可以感恩但最好是感恩世上有个美国……陈光标则距此甚远。不过，部分公知们因为特别珍爱“公民”这个筐，暂时还是把他装了进去。观察者网

“公敌”陈光标

但是西方“公民”的筐终究包不住这位生猛汉子的光。陈光标一再“走光”，触及广大意见领袖和媒体的底线。有趣的是，对他的不满首先在台湾爆发。今年年初，陈光标率数十位大陆企业家赴台湾捐款行善，以两岸一家亲精神把红包亲自送到台胞手中，结果激起部分台湾公知不满，斥之为不顾台湾人尊严。既然台湾人率先开口，部分以台湾为典范的意见领袖和小资们终于可以痛快说出自己压抑已久的不开心了，纷纷斥之为暴力慈善、作秀，仿佛不知道台湾方面对陈的指责里混有多少绿营分子和台独分子的嫉恨。陈光标说：“我为台湾生活困难的同胞鞠躬之后，再送上我们真诚的祝福。”但是与西方接轨的意见领袖们从不会想陈的“直接”是不是也有可取之处。公知和舆论的最终爆发是在3月份日本地震-云南地震的双震角逐中。当时网络意见领袖们奇怪地一面无条件吹嘘日本人的文明素养，甚至号召中国停播抗日题材电视剧，一面不停鄙视中国人的素质和中国的体制。主流公知型媒体几乎一边倒号召全力援救日本，甚至派出大量不懂日语的记者去日本添乱，对云南则十分冷淡。陈光标也未能免俗，跟着这股风先去了日本。因为多摆了几个pose，被媒体鄙视。然后他再去云南，却最终激怒舆论——在云南，他让灾民拿着捐款跟着他一起高声感谢党和政府。微博上骂声一片，那愤怒正如台独人士对大陆人士一样。 　　　　

我们看到，媒体似乎不约而同地发起了对陈光标的“质疑”，不仅指责其暴力慈善的素质，更开始挖掘猛料，指控其诈捐、利用慈善发展投资。南方都市报记者甚至跑到他老家查历史、搞“外调”，整出一堆劣迹斑斑的材料。最后干脆连08地震千里驰援的事件也被说成一场骗局。媒体质疑和监督是应有的权利，然而媒体的口径、态度和时机如此惊人一致，则更像是一场围剿。这些指控最终一件也没有做实，陈光标拿出充分有力的证据反驳了这些指控，许多慈善机构也出面为其证明。于是媒体和公知们干脆另寻宠儿，《华商报》一篇《谁来树一个比陈光标更好的慈善标杆》就说出了这种意图。很快，他们捧出另一位“首善”曹德旺，称赞其诚信，同时让陈光标作为一个负面形象退出媒体舞台。“即使因为这种质疑陈光标这个首善偶像‘倒掉’了，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事实上是已经有不少人在质疑他了，而实践证明，靠树样板并不能推动我们的社会进步。”（鄢烈山2011）主流媒体人终于否定了由他们自己竖起的样板。

在这些质疑背后，其实是深刻的价值观对立。在一片骂声中，鄢烈山先生的评论算是切中要害，“他不大在乎受捐人的感受，其实也是乡村社会比较粗犷的生活习惯（恰如欧美日、港澳台的人都觉得，大陆的游客在公共场所自顾自大声讲话太闹缺乏教养，其实乡里人都是大嗓门，黄土高坡放羊的唱起信天游来调子更高亢，不然别人听不到嘛）”，“而‘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的历史故事，则教我们认识到穷人也有自尊要体贴。在大陆，上世纪50、60年代、70年代，中国传统文化一直是被破除的对象，这样的思维对陈光标们太陌生了。而另一方面，要人谢恩的传统却被发扬光大了……我与陈光标所受的教育大体相同，最熟悉的歌是‘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母亲只生了我的身……’。”很可能，知识分子喜欢庙堂高雅传统，受不了陈光标的土传统，更受不了陈光标身上毛时代的遗风。

不过，这种截然割裂时代的观点已经渐渐陈旧，越来越多思想家已经看到中华传统的延续和再创造，1921年以后的中国革命和社会主义实践都成为中国人源远流长传统的一部分。甘阳的“通三统”是理论典型，陈光标则可算作人物典型。好与不好，都是时代痕迹，需要我们同情对待。我们不妨把陈光标这个人再说透一点。

卖火柴的小男孩

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苦孩子，原籍安徽，出生苏北，家境贫穷，心地质朴，作风粗犷。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先后饿死。1978年，上小学三年级的陈光标就知道挑着井水到镇上卖钱。那正是农村改革开放刚刚启动的年代，之后卖冰棍、卖粮食，越赚越多。第一笔积蓄被温州商人骗光，他依靠乡亲的信任赊粮贩粮重头再来。今天他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忘不了乡亲的恩情。他忘不了的还有很多，最难忘14岁时在四川遇到的初恋情人。那时因为投机倒把的流言，村里人说他娶不到老婆，他赌气跑到四川，准备娶个老婆回来显摆。一户农家把15岁的女儿介绍给他。他和姑娘一起牧鹅，害羞地连对方手都不敢牵。后来他们失去了联系，至今他一直试图寻找她，“找到了就帮他们家盖房子致富”。这不只是爱情，更是“苟富贵，莫相忘”的民间真情。

“小学二年级第一次做好事，老师发给我一颗小红星，口水粘不住，我就用鼻涕粘在脸上，告诉全校同学。”这个卖火柴的小男孩的快乐非常简单，得到一个糖果就会欢天喜地，就会卸下所有烦恼，而且有快乐就要和别人分享。中国农民的孩子就是这样，一点点肯定就会让他感恩不已。

与卖火柴的小女孩不同，小男孩遇上了改革开放好时代，不仅考上南京中医药学院，还凭着农家子弟不屈不挠的苦干精神和狡猾劲终于成了企业家。他的第一桶金来自保健产业。首先是改进当时市场上流行的健康检测仪器，开发出所谓“跨世纪家庭CT电子疾病探测仪”。然后是开发山东泰安的灵芝，用仪器磨成粉制成胶囊大获其利，还带动了泰安的发展。这一切很符合1990年代倒卖“科学”、“健康”的市场特色。他也一度投入时髦的资本运作行业，组建江苏黄埔投资集团，准备倒腾银行不良资产。但他接手了拆除江苏展览馆旧馆这个苦力活，却发现建筑材料废物利用是个大宝矿，这位农民的儿子立刻被环保产业吸引，还把废物循环利用的模式移植到废旧家电、电脑、生产设备甚至高速公路设施方面。从此不同于1990年代玩金融魔术、私分国企的那批人，成了一个靠实业拼出来的企业家。

发家不忘穷乡亲，陈光标对于苦难和穷人有一种无法释怀的感情。从获得第一桶金开始就积极做支援工作——资助一个白血病患儿。多年来不断投入各种资助项目，在抗非典、东南亚海啸救灾中都有不俗表现。汶川地震之后，他终于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中国式援助精神——没有任何小心翼翼的NGO式预算、计划，当机立断，在震情发生两小时之后就指挥60辆拆迁工程车开赴灾区，14日凌晨3点就到达都江堰。今天批评陈光标莽撞、“暴力”的人们也许忘记了，正是凭着这种“莽撞”的真情和热情，才有了这个汶川救灾中的中国标杆。

他的“钱墙裸捐”形象，很像李闯王开仓放粮，大势所趋，万民拥之。但是他放的是自己的粮食。新首善曹德旺说了句实在话：“他（陈光标）的公司不是上市公司，我捐1亿他捐1000万，他都比我伟大，因为我的公司是上市公司，而他的不是，他的每一笔捐款都是做工程一分一分赚来的。”陈光标则说：“我始终认为，我们公司创造出来的财富中有党和人民的无形股份，所以我多年来一直坚持把企业净利润50%以上用来回报社会，并宣布在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将向慈善机构捐出自己的全部财产。”或许在陈光标眼里，人民币就应该是人民的，所以当他领着灾民一起高举人民币时，不会像知识分子一样觉得这是一件铜臭而庸俗的事情。 　　　　

陈光标，这个农民的儿子直接、乐天，缺乏小资气质，不容易受伤害，吃了大苦也不抱怨不记仇。如果他当年高考进了历史系、中文系并由此成为一名公知，满可以诉苦诉怨，无限心酸，毕竟有两个亲人饿死。还好他当上了实业家，使得脚踏实地的中国人又多了一个。陈光标的小学老师说：“陈光标一面拼命地挣钱，一面拼命地向社会捐钱。”“拼命”这个词用得好，他不仅是为自己拼命，也在为别人拼命，拼得拉风、拼得痴迷。他的身上有最正面的新中国、社会主义与改革开放遗产，他喜欢国旗，他喜欢大声表白，他喜欢拥抱乡亲，他喜欢带领大家致富……这不是一个“世界公民”，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孩子，中国汉子。

我行我素大男孩

可惜这种中国形象却是高等华人受不了的，于是集体封杀之。然而陈光标总是以自己的方式给我们带来高潮迭起的热闹。9月22日城市无车日，他砸了自己的宝马车响应，呼吁油价再涨50%，不仅令部分有车一族气得牙痒，也令无车又幻想有车的小资们也大为不满。9月25日，他凭着那副乡下人的嗓子竟然在贵州毕节开演唱会，而且要给来捧场的送猪和羊。这在追星族和高等华人看来简直就是胡闹。可是陈光标的“演唱会”向我们诠释：这本来就不是一场商业逻辑里的演唱会，而是一次乡情大聚会。会上有当地的歌舞，有陈光标的爱心演唱和诗朗诵，还有他的儿子“陈环保”弹奏钢琴……不须装逼，试看群情高涨！ 　　　　

11月22日，他又在微博宣布：为响应国家控制房价的号召，欲按5年前购置时的价位再九折的价格，出售在北上广等地投资的房产。因为房子太大，最终无人中标。一时骂其作秀之声又喧嚣起来。陈光标说：开发商和购房者本来一直在角力，拼谁更有耐心。现在我给老百姓这边加了一块砝码，不管有多重，它都将会是那根压垮均势的稻草。他希望凭借自己的影响力，改变购房者、开发商、销售商对楼市走势的预判，增强购房者对房价大降的信心。“有很多房产销售商朋友打电话来数落我，说我这样做让他们陷入了被动。”你看，这个大男孩脑袋瓜一拍整出这么个异想天开的点子，就是想帮老百姓一把。

陈光标在“演唱会”上朗诵他的诗作《我是谁？为了谁？依靠谁？》，反复强调要为穷人服务。他说：“一位贫困地区领导告诉我，邀请一位歌星参加此次演出，他开口就要50万元。一位大学校长告诉我：一些老师开着豪车，住着豪宅，却在课堂上牢骚满腹，似乎祖国欠他很多很多。”（视频：http://v.youku.com/v_show/id_XMzEwODYzODg4.html ）他的诗歌语言算不上丰富，不过我觉得很文艺，而且希望有更多人能像陈光标这样文艺。他没读过名牌大学，不了解“民主的细节”和“那些忧伤的年轻人”，更遑论正义论、自由秩序原理，但是却用质朴的语言说穿了撒娇型知识分子的本质，说出了地地道道中国人的情怀。 　　　　

**陈光标标准 　　（图：人民支持陈光标）**卖火柴的小男孩长大了，致富了，站在舞台上唱着属于他和卖火柴一族的歌。他唱《将慈善进行到底》，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其实重新诠释了“慈善”的意义，他的中国气质完全超越了民营企业家或者西方慈善家的气质。汶川地震之后，南周有文章努力将民间救援行为解释为一场契约行动——“这一次，汶川人民等于和全国人民定下一个契约，下次别的地方有难，汶川人民也会全力救援。”能把西方契约思想死学死用到这个地步也不容易，可是陈光标没这么仔细和精致，他就是在实践和发扬“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情理胜于契约、先富带动后富的中国式德性。

陈光标一方面乐天、踏实、善良，也免不了粗犷、冲动、钻营。善事做大了，也难免有吹牛的冲动以及过分豪迈的举动。但看人要看主流，这些优点也好缺点也罢，恰恰证明人的多样性和丰富性。可是最爱宣扬“人的丰富”的意见领袖和小资们却不能接受，因为他们只能苦守着公知和小资式的“丰富”，比如爱猫爱狗式的丰富，他们只能要求一个单调的“公民”标准，比如那个近乎洗脑的标准。

意见领袖们是一回事，小资大众又是一回事，而且后果更严重。在日本地震期间，小资们以拳拳之心羡慕日本人高雅镇定的素质。哪怕看见一张日本人在排队的图片都要惊呼：“高素质！”这些宅男宅女大概想不到，汶川地震后成都的哥立刻义务开车冲往灾区救人，乱是乱一点，不如日本人冷静或者冷漠，但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可贵素质？秦枫说得好，在一个没有希望的国度，日本人除了镇定还想怎样？在汶川灾区，复员的军人、破庙的和尚、街头的打工仔甚至混混都要赶去救人，都要证明自己是一个有价值的中国人。他们往往抢着干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和灾民关系良好，但是只因为人粗犷，结果常常因此受到一些白领志愿者的排斥。有些供应过剩、乱枪打鸟的心理志愿者悄悄骂他们没素质，就像骂陈光标一样。我想，知识分子对这样的民众是有所亏欠的。而陈光标，我以为哪怕他已经是个亿万身价的企业家，心也仍然和那些“没素质”的志愿者站在一边，而不是和那些“素质”过高的志愿者甚至看闲者站在一边。

公民永远是具体的，陈光标是个正面的具体，开着宝马车拦路劫狗的盲动分子则是反面的具体。然而，陈光标这样的人正在渐渐减少。随着资本主义城市化，陈光标的群众基础正在消失。今天一个农村孩子也可能满脑子超男超女梦想，更不用说那些城市被窝里的素质党。陈光标弹钢琴的儿子能不能继承父亲的气质也难说。这不是家庭培养的事情，这是一种时代气质，是社会主义的精神遗产。如今，越来越多的学者意识到必须用社会主义来节制和挽救市场，还应该意识到要用社会主义精神来节制和挽救资本主义精神。那些曾经与人民同甘共苦的人才能具有与人民心气想通而不是指指点点的能力。有人提倡干部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我看未来的中国企业家也需要这样的经验，这样才能保持和发展陈光标式的情感。

我总觉得，这个看似热闹的大男孩其实有点形单影只，他热闹的形象也许最终是一个挣扎的剪影。我只能希望他能趁着好时光尽情热闹下去，你多热闹一次，人民的寂寞就会减少一分。我更希望在他个人的光芒熄灭之前，中国的知识分子、精英与人民结合的梦想能够真正实现！那时不需要慈善、不需要“高贵”、不需要“良心”，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作者为观察者网特约评论员